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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出一本书籍,书名叫《激动的舌头》,作者是王开岭,已经知道这个作家许久了,但从未读过他的作品,离开乌鲁木齐的时候买了一本,这样幸福的时刻应该去阅读,于是我读《蝴蝶.美性.遭遇》,读《女子如雪》、读《罗马假日:对无精打采精彩生活的背叛》……。 “读川端康成要在冬天,在雪和月光的晚上。没有‘孤独、寒冷、明澈’怎会有感动呢? 感动是一股带电的凉意,是颤栗。是那种浑身透明、毛孔张开——非要爱上点什么不可的感觉”。 “‘穿过县境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大地一片莹白。’为何一上来就忍不住念及雪,就想急急去赴伊人之约。”王开龄的疑问很有诱惑力,牵引着人的好奇和想象,而在这样纯白的世界里,极美就在不远处等候着你。。。。。。 渐渐地,我堕入了作家创造的那种连孤独、寒冷、苦难都透着惟美的意境之中,善良、简约、雪白、洁净、感动、浪漫、凝视、叛逆,这些词汇构架起一个美的、纯的、令人神往的理想境界。 我想我是进入了一座象牙之塔,作者为这样的塔取名为精神之塔。
美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事物,在我的潜意识中一直存有这样的意向,于是,在一念之间,窗外的荒凉浩瀚在脑际迅速闪过,一个精美的瓷瓶在眼前破碎了,仿佛自天堂跌落,似电影中的慢镜头,清脆的响声伴着纷乱的玻璃碎片打破了我的沉静。 我把书扔在了地上。心里顿时变的虚弱、矛盾、不知所向。 接下来是一种极度的惭愧,感到自己在吃一顿奢侈的满汉全席,而在此之前自己一无所有,在此之后自己依然将是一无所有,那么今天这顿让人吃撑的美宴到底意味着什么? 奢侈的心灵和永不安定的精神之苦让我实实在在地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浮华。
遥远的塔里木不需要这些,这里,有比精神之苦更迫切的问题。 精神之痛,一个高尚的、贵族式的痛苦比起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这里不需要拯救灵魂的圣徒,不需要躲进地下室思考人生苦难的人们,这里的命题简单而直率,只有两个字:生存 生存是人的第一需要和永远的需要。面对死亡大漠,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更动人心魄? 想起周涛在《和田行吟》中的一段话:“我们所参拜的这个生命之王是无言的,它的确不需要说什么,它所要告诉我们的,都已经由生命本身表达了,什么也没有生命重要,和生命相比,言论无非是一些唾液溅湿了的声音,美貌不过是一瞬间的浮浅表相,至于其他的那些短暂的东西,更是不值一谈,唯有生命,应该成长。”
“唯有生命,应该成长”。只有在苍凉中跋涉过,在荒漠中死亡过的人才能够深切地感悟出生命成长的深刻寓意。
塔里木河的境遇越来越槽糕了,为了那些生态,为了胡杨,这几年塔里木河沿岸的许多村庄开始了整体的迁移。 就在我们进入塔河的沿途有了一片村庄,说是村庄,其实只是五六排平房,前面一些细小的树苗,旁边有开垦的土地和正在劳作的农民,在村庄的前方和后方是浩瀚的戈壁,在他的周围弥漫着的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这个曾经在塔里木河畔土生土长的村庄,望一眼干枯的河床,留下粗壮的根脉,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这片肆虐着黄沙的南疆大地上。不远处起风了,风快速地前行,逐渐聚拢,形成旋涡,同事说那是龙卷风,等到村庄的时候就会被冲散的,望着眼前稀疏的不多棵树苗,我担心这个村庄能否经得住。 或许可以,或许不可以。但是无论可以或不可以对于这座村庄的人来说,继续生存下去都是他们唯一的目标,他们在路旁开荒,在荒地上挖出沟,然后去引水,有了水,就有了一切,对于他们,一切就意味能够活着。
有村庄的沙漠人是幸运的,只要不被淹没,他们就可以继续存在着,而对那些没有村庄的人,生命的寄托渺茫无落。在这片沙漠中,人在高温缺水的情况下生命最多能够维持三天,这是科学家的断言。 而我的同行,曾经在这样的境况里活了下来,季节是炎热的六月天,时间是八天八夜。 他29岁。在沙漠中行车迷失了方向,当水温计的指针对准100度的时候,他打开了水箱盖,水烧干了。沙漠寻水,这样的故事在人世间上映过无数次,这个曾经是故事中的故事现在变成了真实故事,生命开始向他挑战了。 他扔下车去四处找水,天黑回到车边的时候两手空空的,第二天天一亮起来再去寻水,嗓子干塞难忍的时候他将一把红柳塞进嘴里,苦和涩之后是更加地干渴。 在焦渴难忍的时候,隐约地一丝希望闪现在脑海,他的腹部有轻微的憋涨,尿可以解渴,他突的高兴了起来。 双手捧起自己的尿,他闭着双眼咽下了难以下咽的东西,竟是不敢遗漏掉一滴。 四脚蛇在身边乱串,他感到了极度地恐怖。饿的眼花缭乱的时候他扑向几簇乱草,那竟是甘草,他要吃饱,他不能就这样饿死。 狂风起的时候也是夜晚降临的时候,肆虐的风野狼般嚎叫着,沙尘飞扬铺天盖地,他躲在沙丘的后面死死纂住红柳枝,直到天亮。
水,生命的源泉,没有谁能象他这样如此地体会到了水于生命的价值,又一天开始了。 天空有了乌云,乌云中有了惊雷,惊雷中有了暴雨,于他这是奇迹,他大叫着扑向身边的水坑,扑向那生命的源泉。这是他独自沙漠的第三天。 又过了两天,夜晚他进了一片胡杨林,月光下一个黑影朝他移来,毛骨悚然的他断定那是一头野兽,他死死盯着前方的黑影,憋足了劲,准备搏杀。 那黑影转了转,在距离他10多米的地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掉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或者,这是一个预示,困难在他面前开始退却了。
没有水,没有食物,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他有了死的愿望,他有生第一次想到了死,于是他倒下了,静候着死神的来临。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但是,生存啊,一个伟大的字眼,它不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它要存在,它要活着。 在又一个黎明到来的时候他又开始了大地行走,从日出到日落,夜幕中的他看到了前方的火光,那是生命之火。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火光冲了过去,一次次地跌到,又一次次地爬起来。。。。。。 睁开双眼的时候他躺在一个维吾尔牧羊人的怀里。
当找了他八天八夜的同事惊呼着冲向他,十几双大手紧紧纂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汉子们热泪汹涌。 他冲向大漠,跪倒在地,躬下身去,深情地叩首,在浩瀚的天地之间。
在读王开岭的时候满脑子溢出的是昌耀。 昌耀,诗人,一个把精神交给自然,把生命交给青藏高原的苦行僧,他的诗注定是唱给那些远离人群的孤独赶路者的。尽管他们两人是没有什么可比性的,但是,我却隐隐地感到了一种相似的深刻,或者是对痛苦的深刻的感知,尽管,他们是截然不同的。王开岭的痛带着高尚者的美感,而昌耀的痛只是饱含着卑微者的真诚。
昌耀,是一部行动的情书。他孤苦地行走在西部不朽的荒原与苍凉中,在这里,他听到了土伯特人沉默的彼岸,大经纶在大慈大悲中转动的叶片,他听到了破裂的木筏划出最后一声长泣,他看到一头难产的母牛独卧在冻土,那求助的双眼饱含着两颗痛楚的泪珠。。。。。。 “——是时候了: 该出生的一定要出生! 该速朽的必定得速朽” 只有他理解那泪珠特定的象征。这样的生命“应无穷的古老,超然时空之上;应无穷的年轻,占有不尽的未来”。于是在“善恶的角力中,爱的繁衍与生殖比死亡的戕残更古老、更勇武百倍”。
在那不见青灯的旷野, 一个婴儿降落了。 笑了的流浪汉 读着这个日子,潜行在不朽的 荒原。
降低你的期望值,再降低,这便是西部深埋在苍凉背后的渴望,这渴望就是生存。 昌耀在感激生命。哪怕是一头牛,一个流浪汉,他都可以从中感受到母亲的伟大,体会出父亲的责任,他感受到那求助的包含着痛楚的泪珠的双眼,以及双眼背后的对生的渴望和期盼,他体会到了婴儿降落旷野的悦耳的啼哭声,这样的日子是不朽的,不朽的日子构成了生命的不朽,于是才有了这不朽的荒原。 存在是一切行动的前提,这里可以容纳所有的自私、尖刻、仇恨、嫉妒。。。等人类不端的品行,只要有生命,只要有存在,对沙漠就是一种最伟大的奉献。 心灵纯洁问题、精神追逐问题、灵魂审视问题,一个个满溢着浮华的形而上的问题就这样渺小地在我眼前淡化了、掠过了、消失了。
昌耀选择了自杀。和海子一样和顾城一样,和海明威一样和川端康成一样,但是他与他们又都不一样,他的自杀简单不深刻,不为精神不为理想,不为与旧势力抗衡,不为人类崇高的精神之痛,他的自杀率真、自然,他的死因是忍受不了身体之苦、病痛之苦。 他从青海自己的住所跳楼自杀了。 高尚的活,壮烈的死,这样的人生追求激励过许多人,昌耀算什么,什么都不算,一个西部的诗人,天涯苦旅,在苍茫的天地之间艰难地行走,艰难地写。 “远方,有我的铜壶茶饮。” 我们在赶路,赶生命的路途,我们所需很多,但真正需要的只那一只铜壶,和铜壶中的水,而那水里漂浮着的茯茶就是我们生命中最豪华的待遇了。 这就够了,足够了,这样的生命就是最实在的了。 “《中国的大西北》摄制组将昌耀作为西部文化的代表人物之一给了几分钟的镜头,我们的诗人显然受了摄象机的惊扰,在青海作协的那办公室兼宿舍的房间里忙乱着,说些听不清楚的话,我在电视换面上突然看到桌上一大堆书稿旁放着一只脏脏的醋瓶,就是西北穷困农家常见的那种——那时,我流泪了。”新疆作家沈苇曾经写过这样的文章。 紧张地忙乱着、说些听不清的话、脏脏的醋壶、一大堆书稿、北方穷困的农家。。。。。。
读昌耀,读的人发抖。为生命的卑微,为生存之苦难。 读昌耀,读的人感激。为上天的赐予,为活着之幸运。
在要结束这篇的时候,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次经历。 在沙漠中行车一天了,从早晨到晚上几百公里的颠簸人早已饿的四肢无力,到了驻地,软软地滩在一间土坯房屋中的破旧沙发上,那样的土坯房屋在西北地区叫做干打垒。满眼地眩晕,仿佛还在车上摇晃,厨师高兴地端上一盆面条,盆很大,是洗脸用的那种,面条汤中有很多羊肉,他为我端上一碗,嘴里不停地说路上辛苦了,快趁热吃了吧。一股浓重的羊膳味扑面而来,从小吃羊肉就会呕吐的我呆呆地不知所向,而一直以来对我关心倍至的同事第一次冲我瞪着眼睛不留余地地说:吃了! 我看了他的眼睛,里面是愤恨和不满。 接过厨师递来的碗,委屈地拿起筷子,憋着气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整口整口地往肚里吞,眼泪簌簌地落到碗里,同事再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底下头不敢有任何地声响。 以后我终于明白了,在沙漠中生命随时都遭遇着威胁,你只有两种选择,生或者死,而要想活着,你就必须毫无条件地接受所有的能够维持生存的条件,无论你是否愿意是否习惯。 这样的时候我不敢再说精神,说了,就滑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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